
因为老婆下学期要教授艺术史,我开始帮她备课。随手翻翻《詹森艺术史》,准备挑选些图片扫描来填充“文艺复兴”这一重要章节,没曾想,却在那些石像的黑白照片里,陷了进去。
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那个青年被永远停在投石前一秒,手背上的静脉还鼓着,眉骨下的阴影里藏着某种迟疑。在书上初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忽然就屏住了呼吸。只觉得雕像是一种很奇特的东西,为何我会对它们感到一股敬畏?
带着这样的疑问,我系统地学习了一下“古典美学”,也大概理解了文艺复兴时期对于古典艺术的重新诠释,却依旧不能理解为何写实的雕像能给我带来这么大的触动。从理科生的视角来看,雕像不过是人类为了换取不朽,而对生命的抗拒罢了。

后来我想,或许是因为雕像敢于永远睁着眼睛,连睫毛都不眨一下,去死死盯着那片无意义的虚无。它们永远望向远方,或是低头,或是仰望,不看眼前的任何人。这意味着它们不属于眼前的这个世界——它们看向的是永恒,作为一种石化的尊严,不屑于与必死者对视。
《思想者》坐在地狱之门的顶端,俯视一切痛苦,却无动于衷。我想象他是为了在望向那可怕的场景之后,保持自身的理性,而将自己石化了。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因忍耐而绷紧,沉默不是冷漠,是理性在极致的情感冲击下,凝固成了永恒的形态。
我能感到一种崇高。它的眼睛其实没有焦距,因为永恒是不需要焦点的。这种无焦距的远眺,制造出一种超越性的错觉。如果它是英雄,那便是英雄不为眼前的蝇头小利所动,它沉思宏大的命运、帝国的荣耀或神的旨意。我这短暂、痛苦和焦虑的一生,在它们的永恒和宏大面前,被降维成了一粒灰尘。

看了不同时期的雕像,我独喜欢文艺复兴时期的写实雕像,远胜过现代那些抽象的东西。多纳泰罗、米开朗基罗、韦罗基奥,他们像一群冷酷的解剖学家,又像一群虔诚的祭司,把大理石和青铜变成了人的皮肤、肌腱、血管。你能看到《哀悼基督》中那具死去的身体,每一块肌肉的松弛,每一处关节的塌陷,精确得像医学报告,却又美得让人心碎。可正是这种极致的写实,让抗拒显得愈发残酷。你能看到基督胸膛里那颗原本该跳动的心脏。一个如此鲜活的青年,肌肉里还绷着呼吸,指节里还藏着力道,被永远凝固在那里。他再也不会呼吸,再也不会老去。石头以最温柔的方式谋杀了他,然后把他制成一具永恒不朽的标本。
这才是我真正迷恋的。它们身上还残留着生命的余温,那些精确的解剖、那些真实的姿态,让它们曾经确凿地活过。也因此,它们的凝固才具有分量。它们是用曾经活过的证据,去对抗虚无。
现代抽象雕像呢?那些扭曲的几何体、中空的金属框架、连面孔都不愿保留的形体,它们从未真正拥有过生命,所以也无所谓对生命的抗拒。它们不曾睁开眼睛,不曾有过瞳孔,不曾有过呼吸被骤然打断的瞬间。从诞生之初就是石头或金属本身,没有经历过从血肉到石头的残酷转化。文艺复兴的写实雕像,是对生命最悲壮的悼词;而现代抽象雕像,只是一段关于形式的自言自语。前者在抗拒中抵达了永恒,后者从未进入过这场战争。
经过数千年,原本拥有精致瞳孔的眼眸,经过时间的风化,只留下了纯粹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白色大理石。时间剥夺了它们看具体事物的能力,却意外地赋予了它们凝视永恒的特权。
再次凝视那些白色大理石,看着它们被风化得模糊的眼眶,我知道它们依然在望着。望的不是我们,不是这个世界,不是此刻的喧嚣。它们望的是那个还没有到来的必然,是时间尽头处永恒的寂静。而我,一个必死者,只配在它们的凝视下,短暂地停留,然后带着我一生的灰尘,悄然离开。

你老婆上课,你来备课,太幸福了吧!特别喜欢大理石雕像的质感,听说米开朗基罗的雕像就打磨和抛光工序都要花3年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