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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 · 洗澡

不知什么时候起,澡堂这个词离我们越来越远了;也不知又是什么时候起,热水器步入大街小巷。而澡堂,只能成为记忆中的点滴碎片,点缀成串,交织成一幅幅似曾相识的画面。

——楔子

记得小时候,我是怕洗澡的。不是因为洗澡不舒服,不是因为洗澡麻烦。而是因为,我是在女澡堂洗的。 从小到依稀能够记事知道男女有别时,我一直是被妈妈带到女澡堂洗澡。可,这终究不是权宜之计,大概在我四岁那年,我便开始跟随老爸在男澡堂洗澡。而我最初的澡堂记忆,便是从那时开始……

那时,该还是公元九几年,改革开放的大潮并未席卷全球,农村集体合作制依旧占据着主导地位。集体食堂、集体宿舍、集体澡堂也便是此环境下的必然产物。而乡下人,一般并不是天天洗澡的。纵使是炎热的夏天,也是一周去一次澡堂。所以每每到了周末,一家人要去澡堂时,便显得像节日一般的十分隆重。每到这个时候,忙碌了一天的老爸一手提着装着换洗衣服的手提袋,一手拽着我,走上很远去澡堂。故每到冬天寒风凛冽时,洗澡成为一种质朴的等待。

进了澡堂大门,交了钱,跨过弄堂口,经过女浴室,便到达我们的 destination。门口,照例是用棉绳撩起的厚重的破棉布。进了门,扑鼻而来的便是一股澡堂特有的湿漉漉的味道。劣质的香皂、发了霉的木头和才洗完澡的人身上热腾腾的热气构成了这难忘以忘怀的气味。洗发水、沐浴露一类的在那个时候还没有人用得起,上海牌的洗发膏和一元一块的廉价肥皂便是家家户户都爱的洗浴用具。

放衣服的地方,是用水泥砌成的几条长条形石台,上面简陋的铺着一条草席。每次,照例是老爸把我抱上草席,然后不知从哪里用脚踢过来一双别人才用完的、带着水汽的、永远不合脚的塑料拖鞋。长年的使用,使它的表面处处开裂,走起路来一深一浅。然而没有人在意这些,因为此时大家已经进入了浴室深处。掀开帘子,充斥耳边的便是各种各样的怪叫和大人们的呵斥声。去了早的,还可以看到精彩的“弄潮”表演。因为条件的简陋,一开始,浴池里的水并没有混匀,往往是几个青年扑通跳下去,又被烫的哇哇怪叫的跳上来。照例是有几个青壮年会拿着盆,在池子里搅和一通,等水温上下均匀了才可以下脚。可是,水依旧很热。下了池子,不一会儿,便浑身通红似的像煮熟的大龙虾般的跳上来,如此反复。而老人们,却是不怕烫的,一个个半躺在池沿。或是哼着小曲,或是隔着老远的大声聊天。

记忆之中的池水,永远是黄几几的。来得晚了,池底还会沉积起一层黄褐色的泥浆。也许就像《石头记》中得宝玉所言: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然而,依旧没有人在意,没有人会有所厌恶。大人们更多关注的是,池水够不够热,泡的舒不舒服。泡完澡,照例是要去冲淋浴。哪几个淋浴头水大,哪几个淋浴是坏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而往返于水池与淋浴室之间,看准时机的争抢,便是另一种不可或缺的技能。大厅里,那些泡完澡的老人们,一个个浑身冒着热气,靠在墙上幸福地打着小盹。时间对于他们而言,是极其缓慢的……

这样的记忆一直延续到千禧时节,单位盖了新楼分了新房。从那时起,各家各户开始安装起燃气热水器。而澡堂,也去的越来越少了。随着生活条件的不管改善,澡堂最终成为一段逝去的历史,沉淀于记忆之中。无意中于图书馆看到杨绛大师的《洗澡》,那些似曾相识的情形在某个瞬间唤醒了尘封已久的记忆。深夜又去下载了同名电影,殊不知最后竟然看的热泪盈眶……

时代的发展,总会带去许许多多的东西,楼宇替代了一砖一瓦的平房;新式五颜六色的时装抛弃了颜色土的掉渣的中山装、布拉吉;各色新时代的“三大件”叫嚣着自行车、缝纫机、手表的逝去……我,立身于时代发展的滚滚洪流之中,回视那些被人遗忘的过去。殊不知,一滴泪水,早已打湿我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