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四年前的一段经历。

那时候我很爱囤书,而且已经到了有点“执念”的程度。自己写了一个爬虫,叫 BookHunter,从各类盗版书网站抓取资源、自动去重。那段时间几乎是着了魔一样地收集,前前后后攒了 12 万本中文 EPUB 电子书。连当时 Anna Archive 里的中文书,我也尽可能地全量抓了下来。

后来,我把这些书整理了一下,搭了一个电子书网站,对外开放免费下载。一开始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方便——自己查书方便,别人也能用。甚至还有点隐隐的满足感,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有价值”的事,把分散的资源整理起来,供人使用。

但这种“理所当然”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一些现在回头看非常幼稚、甚至有点轻率的言论,我被国安盯上了。具体是哪一句、哪一条,其实我已经记不清了,但结果很明确——事情开始变味。最后,对方没有直接从言论入手,而是以传播盗版书为由,联合文旅局(原文化执法大队)找上门来。现在回过头看,唯一算得上“运气”的,是我当时没有盈利。否则,这件事的走向,很可能完全不一样。不会只是罚一万块,然后让我继续回去过日子。

至今我仍然记得那个早晨的细节,清晰得有点过分,像是被刻在脑子里一样。那时正值疫情封控刚结束。芜湖刚解封三天,小区里那种紧绷、压抑的氛围还没有散去,大家说话都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一大早,门被敲响。门外是小区保安,旁边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他们说让我们先不要出门,一会儿会有人上门打疫苗。

这话听起来很正常,甚至有点“熟悉”——那段时间,各种临时通知本来就很多。我几乎没有起疑,脑子里还在想着是不是要准备一下证件之类的。还不到十分钟,门被直接砸开。那一下不是普通的敲门声,是一种闷响,带着力量,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直到现在,我都还能回忆起那个声音。

紧接着,人一下子涌了进来。五六个穿制服的,四五个便衣,几乎是瞬间把整个空间填满。原本还算熟悉的家,在那一刻变得很陌生。三个人已经举着执法记录仪,从不同角度开始拍摄,镜头几乎无处不在。

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有人已经走到我面前,出示警徽和证件。动作很标准,也很快,然后就是质问。

“这是我的工作证……你知道我们来干嘛吗?”
我当时是真的有点懵,说:“不清楚。”
对方语气立刻压下来:“你心里没数吗?你没做什么事,我们会来?”
我脑子还是慢的,只能勉强接一句:“刚睡醒,有点懵,要不提醒一下?”
“你是不是弄了个网站?”
我愣了一下:“嗯?”
“电子书的。”

旁边另一个人明显不耐烦了,语气开始变硬:“别跟他废话,你最好老实交代。”另一个便衣接过话,语气更冷:“你最近在网上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们来都是有准备的。”

那一刻,我心里已经有数了。心跳一下子顶到嗓子眼,甚至能感觉到血在耳朵里鼓动。但奇怪的是,大脑反而开始飞快地运转,像是被强行推入某种“应对模式”。我几乎是本能地给出了一个说法:“我是在家里用 NAS 搭了个自用书库,理论上公网访问不到,可能是我哪里配置错了。”

他们没有接这个解释,甚至没有停顿。直接进入下一步,开始“指认现场”。有人拿出一沓打印纸,十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书名、分类,还有对应的网址链接。一条一条,对得非常细致,显然不是临时准备的。然后,他们开始指挥我操作电脑。

“把这本打开。”
“点目录。”
“搜书名,打对。”
“点进去,停,拍一下。”

我坐在电脑前,像个完全没有自主性的操作员,一步一步照做。背后有人站着,门口有人守着,旁边的镜头一直对着屏幕和我的手。我中间试图解释过几次,但每次刚开口,就被一句“别废话”直接压回去。后来,我干脆不说了,只是机械地点击、翻页、输入……

那种感觉很奇怪——房子里其实很吵,有人说话,有人走动,有人闲聊。但与此同时,又有一种极其清晰的分工和秩序:有人守门,有人拍摄,有人记录,有人盯着我。每个人都显得很放松,像是在完成一件日常工作。只有我一个人,是绷着的。

很多年以后,当我看到“编程随想”的消息时,那种感觉突然一下子回来了。不是震惊,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非常具体的画面感。我几乎可以想象,在那个时刻,他坐在电脑前,被要求一条一条打开自己写过的内容,被镜头记录,被人站在背后盯着的样子。那种“被还原”的过程,本身就足够让人恐惧。

事情发展到这里,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我被“请”去派出所配合调查。没有手铐,也没有明显的强制动作,一切都很“规范”。他们开车把我送到弋江区派出所,录入身份信息、按指纹、拍照,每一步都很熟练,没有多余的话。我被带进一间审讯室。房间不大,长大概两米,宽四米。墙上贴着吸音材料,门外就是厕所。中间一张桌子,下面两台电脑,一台内网,一台外网。

我坐在靠墙的那张铁椅子上,带翻板、带脚镣固定装置的那种。这种椅子我在新闻里见过很多次,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自己坐上去。虽然没有被铐住,但那种“随时可以把你固定住”的设计,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声的威慑。

坐上去的那一刻,我就很清楚一件事:接下来的这几个小时,很关键。所以他们还没开始问,我就先开口了。我按时间顺序,一点一点把事情讲出来——怎么写的爬虫,怎么收集的书,怎么搭的网站,什么时候暴露的。尽量不留断点,也不给对方太多切入的空间。

一边讲,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法条和判例。有些界线我是很清楚的——一旦被认定为“牟利”,事情的性质会完全不同。因此我有意识地把重点放在几个点上:书是自动抓的,没有筛选;混入那些内容是无意的;我事先并不知道具体情况;搭建是出于个人兴趣;公网暴露是配置问题;没有任何盈利。语气必须稳,逻辑必须顺,前后不能有冲突。

讲到一半的时候,我开始观察他们的反应。那种变化很细微,很难用语言描述,但你能感觉到——他们没有一开始那么“有把握”了,甚至有一点点落空。那一刻,我反而松了一点。等全部讲完,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几乎是憋着一口气在说话,整个人有点发空。这种情况下,藏是没用的。你越是回避,越容易被撕开。反而是一次性讲清楚,把节奏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更安全。

随后,他们像是放弃了什么,无声地整理完笔录,开始把证据拿出来。包括他们在办公电脑上访问我网站的完整录像,还有取证过程、相关材料。然后是打印、签字、按指纹。每一页都要签,每一个修改都要重新按。流程很熟练,也很冰冷。

接着,换人了。国安的人坐到我对面,第一句话是:“我观察你很久了。”

我当时没说话。

他说:“关注你有半年多了。你的 QQ 空间、朋友圈我都看过。你是个爱看书的人,家里书也不少。”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评价你,但你很清楚,那不是在夸。紧接着语气一变:“你知道你现在的问题有多严重吗?意识到没有?”

我只能点头,说“知道了”。

他说:“写个保证书。”并随手递给我一瓶水。

我趴在桌子上写字的时候,才发现手其实在微微发抖。那时候他们才把手机还给我,我借口去上厕所。

走进厕所,把门关上,整个人才稍微松了一点。但很快就发现,根本尿不出来。明明已经憋了很久。身体还在紧绷,肾上腺素还没完全退下去。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感觉到后背已经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发凉。最后只挤出一点点。那种生理上的失控感,反而让人更清醒。

回去之后,又是一轮新的笔录。这一次,问的是我在各个平台上的言论,一条一条过。等所有流程走完,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从上午十一点被破门,到最后出来,整整六个多小时。但时间的感觉变得很奇怪——有些片段被无限拉长,有些又像是被直接跳过。

走出门的那一刻,我没有那种“终于结束了”的轻松,只有一种很单纯的恐惧。以前在网上看到类似的事情,总觉得离自己很远,甚至会怀疑真假。真的轮到自己,才知道那种恐惧有多具体。不是抽象的“害怕”,而是你能清楚地记住每一个细节——门被砸开的声音,镜头对着你的感觉,房间的尺寸,椅子的冰冷。

以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想起这些,我的心跳都会不自觉地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