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 one... - 紺屋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沉醉在那个世界里不能自拔,虽然我害怕,我矛盾。但我却说不出对那种快感的依恋。夜以继日的,我逃避,我也寻找,我知道,我已经和它溶为一体了。

——三毛

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那种无法摆脱的感觉从未离开过自己。再次无意间看到藏在柜子里的那张早已积满灰尘的高中毕业照时,记忆便悄然回到那个下午——中考成绩刚刚公布,我独自坐在电脑前,反复权衡,犹豫不决地抉择高中。

那一天和此前无数个日子并无不同。我照旧下楼,生活千篇一律,既谈不上有什么改变,也从未真正期待改变。若一定要说,那或许是我人生前二十年里最糟糕的一段时光——我站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到,便快步上前,拆开信封。中考分数不低,却因非本地户口,它原本应有的意义被悄然削去了大半。

回到家,我仍兴奋地把成绩告诉父母。母亲替我高兴,但那份喜悦很快被惋惜取代。她说:“我们没有厦门户口,分数够了也不能直接报考一中,只能择校。可惜家里没那么多钱,让你去一中借读。”

那一年,厦门一中刚办完百年校庆。学生们换上天蓝色的新校服,女孩子穿着好看的百褶短裙。学校组织参观时,一中的副校长站在礼堂里,对我们说:“如果你们能考进一中,你们就是新百年的第一届。”母亲的话说完,这些光亮与可能,便与我彻底无关了。

新作《城市飞鸟》 - 画师JW

我的父母都只有高中学历,但在他们那个年代,这已经相当不错,几乎等同于今天的大学生。母亲和父亲留下了一整书架的书与笔记,我很早就翻完了诸如《数学:它的内容、方法和意义》这样的经典读物;父亲自学数字电路的手稿,也让我在尚未正式接触课程之前,把机组的内容学了七七八八。后来,母亲带着我来到厦门,与外出务工的父亲团聚,我因此比同龄人更早走出山沟沟,看见了更大的世界。

我很难说,这究竟是幸运,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幸?无论如何,我没能进入厦门最好的高中,只读了一所不上不下的学校。家庭拮据、早熟的见识,以及父母无形中施加的期待,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整个高中的焦虑来源。直到多年以后回头看,我才逐渐意识到,那股近乎偏执的内驱力,恰恰是他们留给我的一部分遗产。

我讨厌再看那张积灰的毕业照。回忆并不温柔,它更像一种缓慢而持久的压迫。父母带我见识了世界,却也赋予我焦虑、求知欲,以及近乎疯狂的动力;我一边埋怨他们没能给我厦门户口、没能支付高昂的教育成本,一边又不得不承认,正是他们,让我成为了现在的我。

若非一定要回忆,我更愿回到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

那天下着小雨,天色阴沉。走出考场的学生们沉默地站着,彼此很少交谈。有人或许暗自高兴,有人或许已然悲哀,我分不清自己属于哪一种。整个高中,我反复告诉自己:只要高考结束,一切就都会结束,人生也会从此翻篇。可当那一刻真正到来时,我却出奇平静——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彻底的失落,像一只飞出笼子的鸟,却在半空中忽然忘记了回家的方向。

残って勉強 - KR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高中教室。书桌上堆满了书,和当年一模一样,书脊歪斜,纸张泛黄,像一堵随时会倒下的墙。我似乎在复读。几个像老师却无法辨认身份的人走过来与我说话,嘴在动,声音却像隔着水声,说了什么,醒来后已全然记不得,只剩下环境轮廓异常清晰——教室的位置、光线的角度,与现实中的高中几乎重合。

我仍坐在偏后排,靠窗的位置,那是我最熟悉、也最安全的角落,方便走神,也方便逃离。我从不爱听讲,更习惯自己翻书、做题、推演,让讲台上的声音在空气里漂浮、沉没。窗外下雨,雨水顺着玻璃滑落,一道接着一道。

夕空の雫 - コーラ

梦里,雨敲在窗户上,一滴,又一滴,渐渐汇成细线,模糊了窗外,也模糊了时间。书堆积如山,陈旧纸张的气味涌入鼻腔,那是油墨,也是压力。讲台上的人影微微晃动,声音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也不愿听清。有人靠近,影子覆盖下来,带着被审视、被评估的粘稠感。

我低下头,假装阅读,手指却触到冰冷玻璃,借着雨水的凉意,勉强确认自己仍存在。

为什么又回到这里?

这不是怀念。

胸口发闷,像被书压住,呼吸迟缓而费力。那也并非过去,而是一种仍在发生的状态——那些未曾结束的时间,从未真正离开我。

雨と夜 - luoy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