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起父亲,我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开头。也许是复杂,也许只是无措。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我很难用三言两语说清楚。又或者,我从未真正理解过他。
——题记
小时候,我对父亲的记忆,大多停在五岁那年。此后,便是一段漫长的空白。五岁之前的父亲,是零散的、破碎的。我搜刮完所有记忆,也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像。只记得他很高,很瘦,喜欢让我骑在他的肩膀上,喜欢用扎人的胡渣蹭我的脸,然后被母亲数落。
父亲嗜烟,也嗜酒。记忆里的他,总是烟雾缭绕,呛得我直咳。常常天黑也不回家,直到夜深,被酒友架着送回来,满身酒气。那样的夜晚总不安稳:半夜抱着马桶呕吐,或是睡死在床上,吐得一塌糊涂。母亲常为此与他争吵,却似乎从未改变什么。几十年过去,如今的父亲戒了烟,却依旧爱喝酒,只是再也不敢喝得不省人事。
父亲是家中长子,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两个弟弟。从很小的时候起,他便被默认成家里的顶梁柱。少年时期,读书之余,他还要在普济圩农场里帮爷爷干活,挣工分。到了高中,父亲的成绩其实很好,但家里人口多,负担不起上大学的费用,他便放弃了高考,去采石厂拉板车,做苦力,从山上往下运石子。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完全放弃读书。通过报纸上的广告,父亲邮购了电子电路的函授教材,自己一点点学。后来凭着这些自学的本事,进了国营水泥厂做电工,端上了那个年代人人羡慕的 “铁饭碗”。家里至今还留着父亲一九八三年的电子电路笔记,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各种电路图。那些内容,我在大学时因为专业原因也学过,却未必有他理解得透。直到今天,遇到一些数字电路的问题,我仍会去问他。
父亲进了国企,收入在同龄人中算是不错的。可那时家里的弟弟妹妹们还都在读书,每个月的工资大半都要贴补家用。剩下不多的闲钱,他又拿去买书和杂志。日子一直过得紧,衣着也谈不上讲究。明明已经到了该成家的年纪,相貌也算周正,却因为家境清贫,提起婚事总是难有下文。这样一拖,便到了二十七岁。在那个年代,这已算得上晚婚。二十七岁那年,父亲遇见了同样二十七岁的母亲,开启了人生的新篇章。
父亲二十八岁那年,我出生了。有了自己的小家,但大家庭的牵连并没有因此减轻。长兄如父,他依旧承担着许多责任。那几年,父亲几乎总是起早摸黑。除了厂里的工作,还张罗着小店,外出进货,零零碎碎地做些买卖。挣来的钱,连同大半的工资,仍旧贴进了大家庭里。小家的日子算不上宽裕,却也在慢慢好转。
我三岁那年,家里的光景已经比从前好了许多:客厅里有了 17 寸的康佳彩电、小天鹅洗衣机、海尔电冰箱。四岁时,厂里出资盖的房子封顶,我们也从低矮的平房搬进了六楼的新居,屋子明亮宽敞了许多。
变化始于我五岁那个新年。四叔因肝炎去世,留下了数额不小的医药债务。几乎在同一时间,父亲也查出感染乙肝,需要长期治疗。家里的经济一下子紧绷起来。那时父亲的工作虽然稳定,却谈不上高薪。厂里的福利不少,但现金收入有限,难以支撑接连而来的开销。
没过多久,父亲辞去了那份稳定的工作,南下务工,辗转于厦门、广州等地。从那以后,我很少再见到他。年关将近时,偶尔会收到他从远方寄来的邮包,里面有时是几本书,有时只 是几封薄薄的家书。父亲在我记忆里的形象,也一点点淡去,仿佛只剩下这些来自远方的物件,以及相册里寥寥几张泛黄的照片。 往后七年,我的生活里没有父亲。
上小学报名时,别的孩子都是父母一起带着去的,我只有母亲。读一年级时,常能看到同学被父母接送,而我总是自己走回家。和同学打架后,别人的父亲会上门理论,我却无人出面。考试拿了全校第一,回到家,也没有人可以分享。夜里母亲上大小夜班,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害怕时便缩在桌子底下。看见别的孩子被父亲牵着手,我总会不自觉多看几眼,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二〇〇四年春节前,母亲终于决定带着我去厦门找父亲。在山沟里住了十几年的我,也第一次有机会离开那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山路盘旋,车子颠簸。我们从乡下出发,花了大半天才到了芜湖火车站。正值春运,母亲只买到一张零点发车的加班车车票,而且没有座位。年幼的我困得厉害,很早便在母亲怀里睡去。列车走走停停,沿着鹰厦线缓慢南下。那是一段仿佛没有尽头的路。整整四天后,我们才在除夕前夕抵达厦门。此后的几天里,耳边仍旧残留着车轮反复撞击铁轨的声响。夜里躺下时,身体似乎还随着列车微微摇晃。
我终于见到了阔别七年的父亲。比起照片里的样子,他明显老了些,鬓角已有斑驳的白发。身边的人都叫他 “老盛”,仿佛那个在老家被人喊作 “小盛” 的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一边和母亲说话,一边埋怨路上耽搁太久,又迅速把大包小包的行李拎在手里,带着我们往车站外走。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却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只是跟在后面,默默地看着他。
厦门的生活,对我来说像是重新开始。为了安顿我们母子,父亲忙着找房、搬家,又四处打听学校,帮我联系借读的名额。那些日子里,他似乎总在奔走。安顿下来后,他带我和母亲去了一趟鼓浪屿。岛上有人推销拍立得合影,一张要二十元,在当时并不算便宜。父亲却还是拉着我们站在镜头前,拍下了一张合影。距离上一次拍这样的全家福,已经过去八年了。
只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三个月后,父亲接到公司的安排,要去济南长期出差,我们刚刚安顿下来的生活,再次被打断。
父亲离开后,厦门对我和母亲来说变得有些艰难。离开熟悉的故土,在陌生的城市重新生活,一切都要从头适应。那段时间,我对父亲有过不少埋怨,也在心里暗暗下过决心:将来无论如何,都不要过他那样的生活。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去。我在厦门读完了初中,又读完了高中。父亲被公司外派到各地,辗转于大连、武汉、济南等城市,常年不在家,偶尔回来,停留的时间也很短。高考结束后,我离开厦门,去了济南读书,母亲仍留在厦门工作。就在那段时间,父亲却突然辞去了工作。或许是厌倦了常年的奔波,也或许是因为爷爷去世后,家中只剩下患癌的奶奶需要照料,他回到了老家。
一家人开始了三地分居的生活。此后多年,我们依旧很少真正团聚。也不知是不是带着几分赌气,暑假我常常选择留校,寒假才去厦门和母亲过年。能见到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接到他的电话,大多不是寒暄,而是一些具体的事情:要我帮他在孔网上找旧书,或是问某个电脑配件能不能在淘宝上买到。电话通常很短,说完便挂。
再后来,我大学毕业,成了北漂大军中的一员。租房、通勤、加班、出差,日子被切成一段一段。只有过年时,才偶尔回老家一趟。母亲从厦门回到老家照顾年迈的外婆,父亲在奶奶去世后,在芜湖市区找了份电工的工作。我们一家人依旧分散在各处,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
二〇一五年,房地产市场暗潮汹涌,房价几乎一天一个样。我在网上看到合肥售楼部大门被购房者挤塌的新闻,开始盘算手里的积蓄和公积金,准备在老家芜湖买房。回到芜湖,我又一次见到父亲。岁月已经在他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白发爬上鬓角。这位年过半百的男人,与我时隔六年后再次面对面。我打量着他,仿佛也在打量未来的自己,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微妙。
那几天,父亲带着我跑遍芜湖市区的售楼部,给我介绍城市的变化,讲哪里将来会通单轨,哪里会修学校。可到了真正要交首付时,他却沉默下来。这些年外出打工攒下的积蓄,大多已经花在了奶奶的治疗上。我最终咬牙用消费贷补齐了首付。
房子买下后,生活的压力骤然加重。我开始为了涨工资频繁跳槽,为了加薪拼命加班。工作的城市从南京到杭州,再到深圳,一路辗转。像当年的他一样,我也开始在各个城市之间奔波。不知是不是受父亲影响,我也迷上了买书、看书。那些小时候从他书架上读过的书,因为拆迁遗失,在工作后又被我一一买回。它们跟着我打包、搬家,在不同城市的出租屋里落脚,又继续被装箱带走。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一点点活成当年的他。
二十七岁那年,我遇见了现在的妻子。二十八岁那年,我也步入了婚姻。为了不在孩子的成长中缺席,也为了不走上当年父亲那样四处奔波的生活,我从腾讯离职,换了一份可以居家办公的工作。后来女儿出生,我成了一名父亲。
居家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没过多久,我在离家不远的合肥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开始了两城往返的生活:周一到周五在外上班,周末回家。高铁往返的路上,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夜里回到出租屋,房间很安静,有时会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外漂泊的那个人。
这些年,我和父亲之间的联系依旧不多。偶尔通电话,也还是一些具体的事情:家里电路出了点问题,燃气要充值了,电脑配件要不要换。话不长,说完就挂。我们很少真正谈起彼此的生活。只是有些时候,当我抱着熟睡的女儿,在客厅来回踱步;当我在深夜加班,算着房贷、养娃和各种开销;当我拖着行李在合肥和芜湖之间来回奔波时,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他,想起他在外地的工地、厂房、出租屋里,是不是也曾这样算过日子。
有些事情,大概只有在成为父亲之后,才会慢慢明白。
小时候,我总觉得父亲离我很远。后来长大后才发现,我们其实一直走在同一条路上,只是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当我终于走到他当年的位置时,才看见他曾经看见的风景,也才明白,那些沉默与缺席,或许只是另一种在场。
我们都没有成为理想中的那种父亲,但我们都在努力成为更好的那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