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间读到商务印书馆一篇文章，谈及《新华字典》与《现代汉语词典》收字的宗旨，读来颇觉有味。文章提及读者对于检索不到字词的抱怨，也解释了两本辞书收录内容的局限。
其实，中华汉字浩如烟海，自然远非一两本小型或中型辞书所能涵盖。《新华字典》自一九五三年诞生之初，便不是奔着"大而全"去的。它作为一本小型辞书，初为普及，后为规范，骨子里流淌着国民教育的血脉，承载着扫盲时代的温度。最新的十三版，收单字约一万三千个，词语三千多条。而《现代汉语词典》作为中型辞书，七版收字也在一万三千左右，词语近七万条。它守的是白话文构建的现代汉语疆土，收录的是普通话里鲜活的常用词。新版问世，新词入典，旧词淡出，仿佛一季花开花谢，自有其新陈代谢的韵律。
二〇一三年版《通用规范汉字表》，以一级字表三千五百字、二级字表三千字为纲，大抵框定了今日汉语辞书收字的范围。只是汉字简化途中，大量旧体字被归并，或被统一简化。对日常书写固然便利，却也给古汉语的研习添了几重障碍。新通用规范字表也没有解决"一简多繁"的问题，虽有部分旧体汉字得到“拨乱反正”，但仍有大量遗憾。汉字简化就像一把双刃剑，斩断了繁冗，也模糊了通往古意的路径——当你翻开古籍，见“後宫”、“頭髮”、“乾净”写作“后宫”、“头发”、“干净”，字与义之间的对应便悄然断裂，必须另备辞书，才能辨其本原。
所以对我而言，案头最常用的，除了上述两本，便是那册《袖珍字海》。小巧便携，和《新华字典》的大字版差不多大小，并不沉重。九十年代的初版，早已在求学的时光里翻得卷了边，后来大学毕业工作，又添了那时刚出版的第二版。此书收字三万左右，对于寻常汉字、不会读的字、不知偏旁部首的字，都能以不同方法检索：或凭拼音，或按部首，或数总笔画。它不像那些煌煌巨著令人望而生畏，倒像一位寡言的老友，总在某个提笔忘字的瞬间，安静地递来答案。
若想快速查阅古汉语旧体字，可以用《四角号码字典》，其《四角号码检字法》检索特别快捷——此法将汉字四角笔形分为十类，以〇至九数字为码，按左上、右上、左下、右下取号，不知读音、不辨部首，只要一眼扫过字形，便能按号索骥。胡适曾编写口诀："一横二垂三点捺，点下带横是零头，叉四插五方块六，七角八八小是九。"熟记之后，查字速度远快于部首检索。
然而小型辞书终究有边有界，不能涵盖全部汉字。遇到需要细究的字，就得请出《中华大字典》。我常用的，是中华书局上世纪八十年代影印的繁体竖排本，纸页泛黄，墨色沉郁，收汉字近五万。因为是影印自古籍，所以汉字为繁体字竖排。因为是缩印本，字号稍小，读来费眼。使用反切法注音而非后来出现的汉语拼音，但对审音来说，反而更为便捷。千禧年后商务国际的新版虽融入简化字，繁简互引，并加上了汉语拼音，但汉字改为音序编排。对我这个习惯了部首检索的人来说，反倒失了那份驾轻就熟的从容。虽然后来出了部首本，但已经没了购买的兴致。
辞书之中，上述几种都是中小型，胜在日常可亲——翻阅便捷，也可以随身携带。至于大型辞书，固然收字丰富全面，却多是图书馆里的巨物。古代的《康熙字典》，承旧制二百一十四部，收字四万七千零三十五个，但其部首归部与今天的国家标准并不相同，今人检索，多半已觉生疏。同样沿袭《康熙字典》部首定义的《辞源》专收古汉语词语，溯源及流，哪怕缩印本也沉甸甸如砖。建国后出版的《汉语大字典》有九卷之厚，收字六万多个。对应词汇为主的《汉语大词典》正文浩浩十二卷，收词目三十七万五千多条，总字数超过五千万。新近出版的《现代汉语大词典》也有五卷之厚，收单字一万三千多，词条十五万七千条，配例四十多万，一千二百多万字，昂贵且不易亲近。
这些大型辞典犹如殿堂里的重器，庄严而静默，对普通读者，既不易翻阅，也不是人人都购置得起，只能偶尔去图书馆翻阅。
辞书的编纂，从来不是一件轻易的事。前计算机时代，商务印书馆的《辞源》老编辑们，以卡片方式编纂辞典。一张卡片便是一条词例，一行书证，从古籍中逐字逐句摘录而来。辞书编辑部里堆满了卡片柜，那些泛黄的纸片上，钢笔字或工整或潦草，却都凝着同样的审慎。一部中大型辞书，往往要耗费十几年光阴，从收词、释义到审音、书证，每一个环节都是人海战术，都是时间的窖藏。计算机时代来临，录入与检索减轻了部分体力之苦，但词例的取舍、释义的分寸、书证的真伪，终究要人一字一句地审阅，一版一版地校订。机器可以帮忙，却不能替人判断一个词的边界在何处，不能替人分辨一个字词是否应该收录到有限的辞书中。
这让我想起三浦紫苑的小说《编舟记》的故事，那个木讷寡言却对语言有着惊人敏感的马缔光也。他和同事们历时十五年，只为编出一部名为《大渡海》的辞典。那些随身携带的词例收集卡，那些深夜灯火下的反复斟酌，那些发现漏校后全员停下手头工作重新翻检的焦灼，都在诉说着同一件事：辞典是一叶扁舟，载着编者的心血与读者的信任，在浩瀚无垠的语言之海上缓缓航行。前人为我们编舟，我们读者载舟航行——只是，编舟的人代代相继，渡海的旅程，永远到达不了彼岸。
夜色渐沉，案头一堆辞书静静地摆在眼前，愿这“横平竖直”间的规矩与浪漫，能在速朽的信息浪潮里，为有心人留一扇永不关闭的门。
